宝酒改革的生死十年
程 磊
（一）
宝丰酒，这是一个以河南省的地名命名的中国名酒品牌。从殷商时期的酒祖仪狄造酒，到北宋时的“二程”(程颐、程颢)监酒，历代贤哲在宝丰留下了四千多年的传奇和酒香，宝丰酒在历史上曾经饮誉中华。1947年，宝丰解放，1948年组建了宝丰酒厂并在全国酒类企业中率先纳入新中国的国营体制，冠名“地方国营宝丰县酒厂”；1977年，酒厂扩建，更名为“河南省宝丰酒厂”，黄河两岸、大江南北都能喝上“宝丰大曲”；1987年，宝丰酒被国家质检部门评为全国十七大名酒之一，酒厂纳税长期占全县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二以上，宝丰酒成为当地最优秀的历史文化品牌，企业迈入全盛时期。
但是，在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下，由于遇人不淑，企业改制采取伪变的方式，反而成为当家人Y的专横工具。1997年之后的十年光景，宝丰酒厂陷入了销售区域大幅萎缩、国有资产严重流失，“社保金”的拒缴酿成了职工反复上访、劳资尖锐对抗的混乱局面。2007年4月、12月，职工两次阻止了当地有关部门“破产拍卖”的意图。但是，企业依然陷于绝地，职工生活极其困难，成为长期影响地方稳定的一大隐忧。
上部 十年改革，渐入绝境
一、改革前的“三件大事”——宝丰酒厂极盛而衰的起因
好大喜功的“二期扩建工程”、不幸的“6·9”大火和任人唯亲的人事大调整，表面看是当家人Y决策失误、管理失当、心存私欲，实质是地方政府某些官员与国企负责人之间私心互用，丧失了对管理层的基本监管，最终酿成了严重后果。
话说宝丰酒的命运，不能不说到一个人，他就是当家人、当地能人Y。
Y，宝丰县闹店人。其人高大英俊，素有能说、能干、善于公关、敢于开拓、心眼向上的声望。坊间流传余在文革期间是许昌专区(宝丰原属许昌)的造反派的干将，七十年代后期曾任宝丰县委组织部长、时任县人大主任的阎营酒后曾说，“许昌专区的造反派就留你一个，没有开除你的党籍是对人民最大的犯罪”，云云。但不管怎样，对能人Y的到来，职工们还是有所期望的。
从1990年夏天走马上任，到2006年4月因病去职，Y掌政宝丰酒厂达16年之久，企业生死起伏系于其人一身。
1990年6月18日，45岁的Y接手的宝丰酒厂已是国家大型二档企业(副处级)，职工2000多人，每年的销售额已超亿元，上缴利税3000多万元，纳税额占全县财政收入的2/3，当地人都以进酒厂当工人为荣幸。
刚上任，Y就表现了一位中年企业家很强的勤勉、干劲。每天5点整起床，锻炼、写东西，连续工作十多个小时。“老Y做事敢说敢为，喜欢大兵团作战，军令如山倒，整齐划一。很有个性，就连办公楼大厅的主席台名言里也加上了 “要团结不要分裂，要光明正大不要阴谋诡计”，老职工如是说。
之后，宝丰酒厂连续发生了三件大事。后来的历史证明，这三件事影响深远，成为宝丰酒厂极盛而衰、走向没落的开始。
第一件大事：建设“二期扩建工程”，决策失误。
Y上任伊始，立即决定上马“二期扩建工程”，要建成“国内白酒企业一流的建筑工程”、“宝丰县的标志性建筑”。由于投资过于超前，在进行方案可行性论证时，中国白酒协会的一位专家毫不客气地指出：二期工程建成之日，就是宝丰酒厂走下坡路的开始！
Y不为所动，执意而行。1991年夏，工程开工；1993年4月，二期扩建工程历时三年竣工。高大巍峨的厂房里全部是现代化的酿酒设备，其中仅12个装粮食的自动筒仓就价值320万元以上，但由于设备不合格，仅仅用过一次就停用了。更大的问题是，二期工程建成后试产不久就停产了，十几年间各种设备从闲置到毁坏，厂房后来用作包装库，仅在上级领导视察时作为形象工程供参观之用。
二期工程的投资预算为3500万元，实际高达4600万，一步建成。工程占用了大量的土地和流动资金，但主要资产是由银行负债形成。当时的长期贷款利率超过10%，而工程不能形成产出的效果反给企业造成了长期、沉重的负债，加之后来发生的其他问题，五、六年后就导致资金链断裂，企业陷入了“转不动”的困难境地。2003年申请破产时，二期工程形成的债务累计已逾亿元，是全部债务的主要部分。
酒厂的一些老干部回忆说，“老Y借钱的时候就没有打算还人家银行，每年只还几万块钱”。2003年，债权银行在《河南日报》上公开声讨宝酒集团(宝丰县酒厂改制企业)恶意逃废金融债务，并将企业列入了黑名单。
第二件大事：“6·9”大火损失巨大，瞒报灾情。
就在二期扩建竣工两个月后，1993年6月9日凌晨，宝丰酒厂不幸发生了一场火灾。说起这场冲天大火，平顶山市的人无人不知，迄今谈起来还心有余悸。火灾规模之大、损失之巨、场面之恐怖，至今还记忆犹新。
据这天晚上的值班人员回忆，当天凌晨5点多发现起火，火灾现场是最值钱的包装库和成品酒库，30间房屋1140平方米。发现时已经晚了，火光冲天，爆炸声四起，到场的人无不惊骇。县消防队不够用了，又从市里调来消防车灭火。
大火的原因，后来公开通报说是仓库保管员在仓库内违规使用电热壶所致，损失是49.2万元。“实际根本不是这样，就头一天卸下的上海第八印刷厂运来的几卡车外盒就价值上百万元，商标、瓶盖、包装盒计600多万元。烧掉的还有4.6万箱名酒，包括人民大会堂特供酒。损失至少在一千万元以上”。由于酒厂是参加保险的企业，如果如实申报，可以挽回大部分损失。但为什么少报呢？“因为照实报老Y肯定得进去(监狱)，县、市领导都没有好”，深谙内情的职工说。
“6·9”大火烧掉的是宝丰酒厂的优质资产，给企业造成了巨大损失。此后，Y锐意进取的气象就明显衰退了，开始走向了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。
第三件大事：“顺者昌”的人事大调整。
早在二期工程进行过程中，Y就感到这个有四十多年历史的正规国有企业里，很多干部用起来“很不得劲”，要让企业听自己的就必须调整人事。
Y做人事调整和重大决策，一贯喜欢一人独断。时间久了，形成了党政不和。1994年，党委书记陈谦调离，Y兼任书记，加快了人事调整步伐，形成了“一言堂、家天下”的局面。
老职工们讲，“老Y用人的标准很简单，就是‘家天下’”，“不管是要害部门还是有一点油水的岗位，都要换上自家亲戚”。如：
人事副厂长、工会主席王某，后任集团副董事长、董事长，系Y之表侄；
生产副厂长(原灌装车间主任)杨某，余的亲家之子；
副厂长兼办公室主任刘某，余的妻侄；
厂长助理兼销售公司经理刘某，余的妻侄；
财务处长郭某，余的表妹夫；
供应处长王某，余的表侄；
保卫处长周某，余的义子；
基建处长孟某，余的侄女婿；
样品库(专供上级领导)负责人刘某，余的妻侄……
“那些有能力也很听话的人也用，但极少，主要是用亲戚、嫡系。1997年成立集团以后，党委会、厂务会里就都是自家人了”，职工如是说。
与二期工程的决策失误和“6·9”大火的意外损失相比，任人唯亲的用人政策对企业的损害则是致命的。一方面，这些“亲人们”能力有限，“事实证明没有一个是能干事的”，很难应对激烈的白酒市场竞争；另一方面，他们控制了企业的人事、财务、采购、供应、基建、销售等全部要害部门，便于Y独断专行。原本正常的报销、转账等日常内部管理和外部交往，都要经过“亲人们”之手，往往需要通过走关系才能正常办理，极不正常地提高了企业的经营成本，降低了运营效率，没有了正常的工作关系，企业伦理完全沦丧。
“家天下”的用人政策，开始确实给Y带来了工作上的便利，但到了后期反而被“亲人们”架空，对公开猖獗的内部贪贿行为只好不闻不问。同时也严重挫伤了职工的劳动积极性，暗中积累了仇恨情绪。2006年6月，在Y因病去职仅2个月之际，就发生了职工追打董事长(Y表侄)的事件。
Y在宝丰酒厂这样有规模、运行规范的国有企业废除了组织原则和监督制度，推行“家天下”管理，职工曾通过各种渠道向县、市政府反映问题。但是，组织监督、纪检监督、政府监督、社会监督、工会监督……全部失效。Y以宝丰酒厂的财富发挥了超强的公关能力。1993年Y以宝丰酒厂厂长的身份兼宝丰县委副书记(进常委)，1997年任平顶山市人大常委，随即成为河南省人大代表。在他2006年去职之际，已是极尽了一位“企业家”应有尽有的各种荣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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